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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同的矛盾與理解—我的馬祖經驗 / 簡偉斯 / 台灣日報 --閱讀人次 : 5432 《非台北觀點》
認同的矛盾與理解—我的馬祖經驗
◎簡偉斯
從小到大對我馬祖的印象,不外乎新聞畫面裡一排排腰桿筆直的軍人接受將軍、大官巡視,保證過年過節、國家重要慶典仍將戍守前線、堅守崗位,不讓敵人輕舉妄動云云。漸漸的馬祖的新聞多了,民進黨提出金馬撤軍論,引起輿論譁然,一九九六年總統選舉期間中國解放軍試射飛彈,局勢緊張,傳言中國軍隊即將佔領某小島,馬祖有人開始準備逃難……。一九九九年我參與《流離島影》紀錄片拍攝計畫,因緣際會決定拍攝馬祖列島,如果不是拍片,我不曾想去馬祖,誰要去一個都是軍人和大砲的小島呢?然而畢生第一次踏上「金馬前線」來到馬祖,朵朵驚奇綻放,原來我的偏見源於我的無知和不了解。
馬祖其實非常美麗!港口街道我被福州話包圍,軍人來來往往,黃色計程車是島上主要的交通工具。傳統的閩東建築聚落令人驚艷,房子大都一間二樓、木頭樑柱,以花崗岩石砌疊外牆,屋頂是五脊四落水式的瓦房,為了防海風和避免海盜入侵,窗戶都是小小的,從外觀看起來,很像歐洲的別墅城堡,錯落在白色沙灘海岸邊,頗有幾分地中海沿岸的風情。國小校舍建築都蓋得很漂亮,北竿坂里國小有閩東古厝建築的現代風味,學校座落海邊,碧海藍天一望無際的白色沙灘也是學生上體育課的運動場,小學生人數不多,每個人都有電腦可以使用,而且寬頻上網,他們也有木質地板的音樂教室,東莒國小甚至有非常專業的陶藝教室。小朋友都活潑自由,和老師互動親切,完全顛覆我對戰地學生留短髮、穿制服的刻板想像。
在酒宴中鄉親熱情敬酒,熱辣高粱入喉,每個人都紅光滿面,大家七嘴八舌開始對我這個外地人講述當年戰地傳奇:民國五十幾年間,馬祖人過著單打雙不打的日子,也就是說一、三、五中國解放軍從對岸發射砲火,大家照例要躲砲彈,二、四、六大家可以出來活動,換我們國軍發射砲彈打回去,日子就這麼一來一往,今日聽來,真是荒謬的例行公事。過去戒嚴時代馬祖人不能擁有照相機,怕軍事基地部署曝光,落入敵人手中成為情資。早期馬祖島內沒有籃球或排球,怕有人藉浮球游泳游到大陸去。馬祖有幾座燈塔在百年前由英國人建造,是非常精密的機械式構造,因此百年之後仍然可以運轉發光。馬祖的燈塔將近五十年沒有發光,因為「我們不能為敵人指引方向!」金馬解除戒嚴之後,據說東莒燈塔第一次操作,試圖恢復塔燈,「啪!」燈亮了,大家好高興,沒多久大家的臉皺了起來,因為發現滿地都是鳥屍,原來五十年來有許多鳥兒已在燈塔上築巢!
大街小巷,許多店家時時收看新聞和call in節目,連白天也看重播,大家似乎對政治都很關心。旅社陳老闆說:「我們很擔心台灣不要我們了!動不動就說金馬撤軍,軍人都走光了,我們靠什麼生活?那共產黨是不是不費一兵一卒就可以把我們拿下!」南竿的劉老師說:「台灣、澎湖都是閩南文化,馬祖屬於閩東文化,又附屬在福建省政府底下,滿尷尬的。台灣的農業縣,像雲林或嘉義,面對的是一個單獨的縣的問題,馬祖是兩岸夾縫中的問題,兩岸如果合的話當然對我們有利,如果有波動的話,我們可能首當其衝,被當作禁臠一樣,先打,先修理你的小孩子吧!」東莒的王主任說:「天氣好的話,從北竿看中國大陸很近,大概半個小時,小白船就可以到,感覺上祖國是在對面,可是那個祖國相當不可愛,動不動就好像要把我們拿下來的感覺。」他們的結論是:馬祖的人,就是茫然!不確定的因素太多……。
將近一年的時間,我幾次往返馬祖,走過南竿、北竿、東莒、西莒、東引等列島,認識了一些當地的朋友,聽了許多的故事,最後以一個旅人的心情與觀點,完成《馬祖舞影》實驗紀錄影片,影片呈現馬祖居民在兩千年的處境和心聲,對馬祖人而言,軍人年年遞減,居民生計嚴重受到影響,台灣主體意識的提升,讓他們的國族認同產生極大的焦慮和矛盾;對候鳥般的軍人而言,來到馬祖「前線」當兵,已經沒有當年敵我對峙的肅殺緊繃氣息,反倒是意味著親情的記掛、愛情的放逐,光陰在枯燥與虛無的指縫中點滴流逝。
為什麼拍這樣的主題,因為我在台灣也有認同的焦慮吧!民主社會的公民,都渴望擺脫中國與國際強權的牽制,讓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運,馬祖獨特的歷史、地理、人文環境,只是更尖銳地突顯這個問題而已。馬祖與大陸這麼靠近,原本屬於同一個生活圈,政治以武力硬生生隔離兩地,本來就非常不自然,老一輩還有許多宗親都在對岸,血肉親情總會在夜深人靜時幽靈漂盪!因為拍片,對陌生的事物開始認識、了解,儘管我和馬祖人對國家認同的想法有出入,但因為去感受去理解,我不會把他們當成不可理喻的異類,反而以同理心深深體會,他們也是一群受煎熬的人啊!
〈轉載自台灣日報 2004/0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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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簡偉斯,生於1962年,美國俄亥俄州州立大學攝影暨電影系碩士。影片工作者,世新大學、淡水基督書院兼任講師。《等待月事的女人》、《小珍和她們》分別為女性影展第二、三屆參展作品。《馬祖舞影》為2000年台北電影節獨立創作參展作品。
「馬祖舞影」影片欣賞(片段):
http://nrch.cca.gov.tw/cca/website/site3/movies/movies_island.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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