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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刀無名字—福州「評話」在馬祖 --閱讀人次 : 3925 過年期間,岳母陳鈺瑛女士知我平日留意馬祖文史,交給我兩冊小書。這兩冊書是福州評話,是其胞兄,已故的東引耆宿陳瑞琛老先生,根據福州說書人〈評話師〉口述, 以毛筆小楷逐字記下。書的外觀古樸,裝訂精美,上冊為《雌雄玉蝙蝠》,下冊是《夫妻兩狀元》,其實是同一個故事,因情節發展而分成上下兩卷。
書雖然是影印本,但封面的書名卻是以毛筆楷書真跡題寫,書法端莊秀麗,有一點鄭文公碑的筆意。陳老先生將原稿影印數冊,慎重其事地以手工線裝,每本親自題寫書名,分贈至親好友收藏。
國府退守馬祖之前,地區居民多以漁農為生,捕魚耕地,為衣食奔走操勞;除少數有錢人家送子弟入私塾〈人家齋〉,多數人目不識丁,一生為文盲。民間的評話〈福州話稱「講書」〉,就成了鄉里的歷史教材,也是重要的知識載體。靠著說書人的生花妙口,引車賣漿者流,亦能粗淺知曉歷史興衰與地理方位,而話本小說隱含的三綱五常、忠孝節義等倫常義理,也點滴融入日常生活的行事中。我岳母亦嘗言,她幼年住在長樂沙堤鄉下,常追著說書人聽「精忠岳飛」、「楊宗保穆桂英」等話本,對評話中的人物性格,情節轉折,至今猶能記憶,甚且琅琅上口背誦某些段落。
陳老先生曾上過兩年私塾,幼時喜讀演義故事,尤愛聽人說書,聽久了,自己也能說與人聽。移居東引後,斷了與大陸的來往,但當年聽來的故事演義,仍生動地縈繞腦中。到了晚年,遂單憑記憶,將評話師的口語念白,加上自己的修飾與填補,極有耐心地轉成文字。書成,上卷78頁,下卷71頁,全書約2萬5千字,一絲不苟地以毛筆抄錄,字體纖勁清麗,文字通達平順;特別是許多福州話,有音無字,陳老先生摻雜許多同音與近音字,有時也自創文字,將馬祖早年最重要的文化活動,完整而具體的呈現,實屬難能可貴。
那天拿到書的同時,岳母來我家探視母親。母親近年腦力與精神退化許多,終日躺在床上,極少走動。我當下請求岳母,依她早年聽評話的經驗,朗讀書中一段,說與我母親聽聽,回味一番過往的時光。岳母選了書中主角歐陽芳為奸人所害,身陷囹圄,他的義俠朋友岳峰,在衙門留下柳葉單刀及一封匿名信柬,訴說歐陽芳的冤屈(如附註)。岳母朗讀的即是這封信柬〈留刀無名字,是此信柬的第一句話〉。她早年上過一年半私塾,幾乎認得話本中的每一個字。岳母的福州話帶濃厚的長樂腔,然而讀音精準,聲調鏗鏘;我母親不識字,但卻聽得出神,不自覺地起身坐到床沿,淺淺地笑著,流露出少女一般的神情。我在一旁望著這一對八十好幾的老人家,一位專心唸白,一位凝神諦聽,心裡只覺泫然。
後來,我偕妻去探視住在同一社區的陳玉蓮阿姨,她是岳母的胞妹,也是八十多歲的老人了。阿姨因深度近視幾乎已是全盲。進得屋內,妻示意我故意不作聲,要她猜猜我是誰?她摸摸我的手,立刻叫出我的名字。阿姨講話不疾不徐,我在收集文化志資料時,曾央請她口述多首馬祖歌謠,包括「蜀蒲花」、「媳婦做婆」、「日頭落山」等,皆是我首次採得的資料,非常珍貴。我將方才以手機錄得,岳母口述的評話,播給她聽;她聽著聽著,竟開始喃喃配合著手機裡的語調,一字不漏地背出。我們大驚,她卻淡然地說,在她們那個年代,家中兄弟姊妹、鄰居玩伴,每人都能背上一段。說畢,像我母親一樣,露出少女一般,淺淺的笑容。
評話、說書,其實就是古代的小說。現代人生活充斥聲光刺激,已經沒有多少人有耐心讀小說,更不用說「七俠五義」、「東周列國志」這些融合歷史與想像的神怪誌異了。地區前一陣子,對於母語教學的拼音曾有一番討論;我有時想,如果能請馬祖話說得純正的地方耆宿,錄製全本評話,配合影像音樂、文字解說,既可當作文化資產保留,也可作為母語教學的輔助,豈不兩全?
如果有一天,你對馬祖的語言文字有興趣,或者某位觀光客想尋幽探奇,只要到馬祖圖書館影音區,或是民俗文物館的互動區,按一下鈕,就有人為你拍板說書,就有抑揚頓挫、生動活潑的馬祖話流出,先民的生活與歷史想像一下子都來到眼前。等到你年華老去,屆時,說不定你也會流露出像少女(男)一般,淺淺的笑容。
東引耆宿陳瑞琛胞妹85歲阿嬤陳鈺瑛馬祖話「講書」
《雌雄玉蝙蝠》《夫妻兩狀元》其中1段
附註(文字對照):
留刀無名字,寄柬二百字
命案歐陽芳,細膩
細膩毛扶會,公子名向瑞
端陽看龍舟,八狽
八狽務此情,扇失放鶴亭
不知何人拾,不明
不明八月間,雪府看熬山
婢女遭慘死,四更
四更天昧光,可憐歐陽芳
白扇親手失,遭冤
遭冤我不明,按控在中庭
難得李知縣,忠民
忠民毛法的,可恨雪擁壁
戶部坐大堂,會急
會急我不明,此冤難辨明
一堂三律法,嚴刑
嚴刑難事看,清官看判斷
向瑞遭不白,可嘆
可嘆文林郎,脰股務刮狠
當真判不公,對唐
對唐我毛敢,故此先寄柬
驚動你太爺,大膽
大膽害你苦,急速升堂鼓
歐陽著充軍,清楚
清楚大感德,一舉共兩德
恩赦歐陽芳,功德
功德長復長,真疼你汴甑
都著你身邊,當杭
當杭因咚遲,宜早不宜遲
向瑞毛充軍,明旦我復來
![](/attach/matsu-958fb52503e1af729a75718d52008d2d.jpeg)
福州評話:上冊為《雌雄玉蝙蝠》,下冊是《夫妻兩狀元》。
![](/attach/matsu-66aa6d40b8c912ee587a2d0530cadf08.jpeg)
福州評話內文
![](/attach/matsu-2b0785553dc8c65cc838408423db8923.jpeg)
字體纖勁清麗,其中第六字(可以)為陳老先生自創字
,與馬祖話「鞋」同音。
![](/attach/matsu-8d1ec85e2269b187f5f4d2c3c626fb0a.jpeg)
另一本福州評話:月台夢
![](/attach/matsu-b168e683e513068208c29ecab6746f39.jpeg)
月台夢內文
![](image/icon_hand.gif)
劉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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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鈺瑛女士,福建長樂潭頭文石人,鄉紳陳瑞琛之妹,生於民國18年農曆10月25日。由於父親思想開明,全家三姊妹都曾入學。陳鈺瑛唸三年私塾,一年半「德光學校 」後,原本準備前往福州繼續學業,但因日本侵華,福州淪陷,因而作罷。18歲那年,陳鈺瑛嫁給林其騰,育有四女三男。
由於當年女性識字者不多,陳鈺瑛既唸過書,又通曉國語,加上為人熱心,因此獲地方人士推舉,歷任婦女分會理事長、商會理事長 、家長會會長,並曾出任連江縣諮詢代表。
早年婦女分會理事長、商分會理事長,均為無給職,但事務龐雜,舉凡勞軍、照顧傷患、協助百姓就醫及求學、貧苦救助、物資供應等等,都是她的服務範圍。由於實施戰地政務,陳鈺瑛與軍方溝通、協調極為頻繁,有時一天要跑指揮部好幾趟,但她始終不以為苦。為了和軍方維持良好互動,她經常自掏腰包,請客送禮。幸好她經營兩家雜貨店,家境小康,勉強可以支應。
關懷民眾傷病,陳鈺瑛不分軫域,也不懼惡疾。某年一位南竿珠螺漁民,前來東引捕黃魚,罹患肝病,無力就醫,陳鈺瑛發起民眾募捐 1 萬6000多元,並協助送往台灣榮總就醫;另外,一位老榮民腿部子彈舊創復發,引起惡臭,連醫護人員都不敢接近,陳鈺瑛親往照顧,並發起募款,護送榮總截肢,一舉解決孤苦老兵長年苦痛。
陳鈺瑛曾受過三個月保健員訓練,從民國49年起,十餘年間,接生近三百人,期間經常三更半夜出門,遇家境貧苦者,均免收接生費 。她不計代價,不辭辛勞的服務精神,令鄉民感佩。
事親至孝的陳鈺瑛,曾有一則感人的「割肉療親」事蹟。28歲那年,母親罹患重病,奄奄一息,陳鈺瑛曾聽聞割肉可以療親,餵食一塊肉可延壽一年。一日午夜,陳鈺瑛見四下無人,撩起衣袖,強忍劇痛割下一塊手臂肉,切成十六小塊,燉煮肉湯讓母親食用,病重的母親竟不藥而癒。其母果然於十六年後過世,冥冥中的巧合,不可思議。事隔四十餘年,陳鈺瑛左手臂疤痕猶清晰可見,她的「孝感動天 」事蹟,令人動容。
民國50餘年間,陳鈺瑛生了一場重病後,開始皈依佛教。68年遷居板橋,生病兩個多月不能起床,後來吃素七天,病情竟然好轉,從此終生茹素。目前,她除投身星雲法師門下,每日早晚誦讀佛經外,並常奔走馬祖、長樂、福州等地,弘揚佛法,勸人為善;為服務年老鄉親,甚至自費以福州話錄製影帶,傳揚佛教,晚年仍不改「熱心助人」本色。
(轉貼自《東引鄉志》)
![](image/icon_hand.gi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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