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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影孤獨的開創者:曹原彰(文:林淑萍) --閱讀人次 : 6894 清晨在陽明山的曦光中,醒來,有一種孤獨的感覺。或許是因為昨天與曹原彰的訪談。
開創者的孤獨
戰地政務的終止、金馬小三通、馬祖之光雜誌的發行、連江縣誌、馬祖文物館的設立、馬祖戰爭和平公園、馬祖閩東建築保存經費的奮鬥等等…這些都是馬祖歷史上人盡皆知的大事記。這些歷史事件都在讓馬祖走向民主與文藝的路上扮演了決定性的角色。不管是熟知馬祖民主歷史的人,或是對馬祖民主歷史有點知道但又不是哪麼清楚的人,總是都會知道,或說:「這些事好像都跟曹原彰有關係」。其實,這些寮數的馬祖歷史大事記,曹原彰皆扮演了既是幕前抗爭吶喊者與幕後推手的靈魂角色。
問到戰地政務的終止,不得不讓人提及民國77年「823」金門馬祖居民走上街頭,在台北總統府前的示威活動,這是溫順的馬祖金門人第一次用走上街頭的方式抗爭要回自己應有的民主權益(解除戰地政務、投票權等等)。當時,馬祖的鄉親大約有三百人參與這個活動,著實是嚇到了當時的國民黨政府。當時參與抗爭的鄉親,其中不乏現正身居馬祖縣政府與縣議會要職的重要人物。馬祖資訊網的站長劉家國憶及當初,說到:「曹原彰是這個象徵金馬居民伸張民主權力示威活動的策劃者」。
參加金門舉行的「解四十年民怨」座談會
民國90年正式施行的「小三通」,讓馬祖人終於可以不用再偷偷摸摸地進行所謂的「海上交易」(出海捕魚可以捕回一隻羊),也終於讓我們馬祖人可以用短短的3、4個小時以及幾千塊的花費就可以到對岸的福建省探親、通商與逛逛街;此再也用先坐飛機到台北,再從台北坐飛機到香港,然後由從香港坐飛機耗上好幾天的舟車勞頓才到福州、連江等地。所以,許多我們的親戚與鄰居們再也不用被扣上「走私」「通奸叛國」的罪嫌。當然,曹原彰的功勞自然不在話下。
因為這次的小三通抗爭活動,曹原彰入獄坐牢,雖然只坐了短短殺雞儆猴的一天(當時主權政府礙於金馬民意抗爭,不得不在第二天就將曹原彰釋放),曹原彰對金馬邁向民主的主導者的重要性在歷史中顯現。
談及「馬祖之光」這一份黨外的雜誌,比起現在,要辦一份刊物動不動就有數十萬的政府補助經費,那時要成立一份刊物,沒有經費又有動不動就揹上違反「戰地政務實行要則」罪嫌的危險性。曹原彰真是有不怕死的精神,他到處張羅籌措,賣人情、說熱情,終於弄到經費,成功地開辦這一份可以讓民主發聲的的黨外雜誌。
永遠一個開創者的角色,曹原彰總是引領風采,想到與做到別人都還沒想到或是不敢做的事,所以,不讓人驚訝的是連江縣誌的開始也是他策化與主筆的。
我愛馬祖
以上這些攸關馬祖民主與歷史定位的大事,一般的人若能「參與」其中一兩件,我想對於其整個人生已經有了「不枉此生」的豪邁。多數的人也早已在細數人生的過往中,總會不斷的訴說、歌頌自己的成就。可是,曹原彰卻在短短的10分鐘內將這些由他主導的大事誌無關痛癢地一筆帶過。其中,當然有曹先生不願意自己歌功頌德的謙虛外,從他的眼神言語中,還意外地透露出一種貼近不了馬祖鄉親的孤獨與落寞。
不想提及的青澀
問到他的小時候曾有的青澀記憶,曹原彰總先說一句話:「這個最好不要寫!」然後快速地帶過一些交代的過往:例如,高中讀了兩所(南強與中興高中);好像又讀過台南師專的特師部;小學六年級讀了兩次(因為第一次數學成績太差考不上馬祖初中)。他說:「我的數理能力一直都不好,小時候就是喜歡塗塗畫畫,喜歡寫作文。」
可以感受出來他對於青澀年代在學校成績表現的跌跌撞撞有些在意,不願意多說。於是,我想,從親密愛人老婆身上總可以問出一些他不願提及的年輕,讓他有一些貼近我們一般人的「人味」,令人驚訝地是:老婆與小時候一起流鼻涕的朋友們都說:「也不清楚!」於是,我們只知道他數理能力差,高中讀了好幾所。這一段不願提及的年輕時光,還真的被他埋藏在遠遠的過去。
原來也有清純的爛漫
曹原彰的理想性格,應該是只要認識他的馬祖鄉親都可能知道的事。讀完高中後,拿到了馬祖的代課教職,曹原彰的心算是安定了下來。在仁愛國小擔任小學代課期間,同學姜秀華覺得理想高高的曹原彰,需要一個伴,於是藉機吃飯找了當時在縣政府擔任家政指導員的潘鶯金,想要撮合曹原彰與潘鶯金。算是一見鍾情,曹原彰暫時拋掉了文藝青年理想的多愁善感,卯起了勁開始追求潘鶯金,別人是送鮮花巧克力打動芳人的心,曹原彰真是發揮他認真革命的精神,寫字、畫畫,三不五時還送上自己創作的詩送佳人。最讓潘鶯金還深深掛在心的感動是,交往的一年中,她被調到北竿的禎祥國小(已經廢置橋仔國小的前身)擔任級任老師,曹原彰常常冒著大大小小的風浪到北竿看她。一天她撒嬌地告訴了曹原彰要佈置教室的困惱,結果隔天她進到教室,曹原彰給了她一個最大的驚喜:一間完全佈置好的教室,有字、有畫、有童趣。「我當初就是被他那一股文藝青年的氣質給騙了!」
年輕時的曹原彰與潘鶯金
潘鶯金笑笑地回憶者這一段清純的爛漫。「但是,後來嫁給他真苦,因為他有一股理想,總是認為馬祖人不應該過著這樣不合理的日子。不應該用出入境證進出馬祖,應該要有投票選縣長的權力,…;看見當時大多數馬祖人還未有感受戰地政務的不公平、不合理,這個『有理想、有思想、很前進』的曹原彰,後來,真的讓我吃足了苦頭,尤其當他決定走上政治選舉這一條路後!」
潘鶯金又說:「曹原彰修完台灣師範大學社教系回到馬祖介壽國中任教期間,應該是受到師大更多思想的啟發,回到馬祖後,有了更有的社會不公平的焦慮,於是,常常在國中下課放學後往外頭跑,與一些朋友到處談一些馬祖社會應該要有的改變與他們應該要做的事!」
當時,已經育有一女的曹原彰,老是忙著外頭的事,常常不在家,最後連他媽媽都看不下去,有一天對曹原彰說:「依弟,吃飽飯就好了,每天那麼忙幹什麼!」
最快樂的記者日子
問曹原彰在他的生命中有沒有過一段讓他有單純快樂的日子,總是說著理想的曹原彰,終於露出了少見單純快樂的笑容說:「當記者的日子最快樂!」
他說在介壽國中當老師的日子,他身兼中央社、聯合報等駐馬祖記者。因為文筆好、有熱情,當時很受到縣長與馬防部司令官的青睞,所以,常常在馬祖趴趴走跑新聞、寫新聞。他說那一段在馬祖兼做記者的日子,為他後來 「走上社會」的政治路埋下了因緣。
35歲時,曹原彰決心放下馬祖日報採訪主任的位置要到台灣闖闖。雖然頂著馬祖日報採訪主任的光環,初到台北大城市的曹原彰還是要從基層做起。所以,聯合報打算要將他下派到當時文化沙漠地高雄從基礎做起。命運的安排是有趣的,就在曹原彰到台北聯合報系要下派高雄報到的當天,他因緣際會地遇到民生報的總編輯陳亞敏先生,兩人就這樣攀談起來,在陳先生慧眼識青年英雄的提拔下,曹原彰就直接進入了民生報,留在台北跑起了新聞。當記者的這一段期間,曹原彰說是他最快樂的日子。他說他喜歡到處跑新聞結交朋友、也喜歡那一種受賞識的感覺。得了兩座金鼎獎(民國77、78年),第一年得獎的感言,他說:「感謝馬祖的鄉親!」
頒完獎回到家,老婆埋怨說:「為什麼沒有感謝家人?」
女兒說:「爸爸走路回來時有風YA!」
第二年又得了金鼎獎,曹原彰這一次總算沒有忘記感謝家人。
擔任民生報記者,榮獲兩屆金鼎獎。
顛沛的從政路
曹原彰的政治生涯是精彩也是多磨難的。大概很少有人有他的歷史:選了四次立委,一次的縣長;當了一屆的立委,一屆的國民大會代表。競選的歷史很長,但開花結果的次數卻是少的。若真的要歸咎其原因,幾位心疼他不願具名的朋友說:「他走在太前面了,馬祖人跟不上他!」「曹原彰太認真了,也許就是這種認真的單純,讓馬祖人消受不了他的長遠。有時候跟馬祖人混就是要 『哈哈奪』(馬祖話發音)。」「他太文謅謅了,沒有辦法跟那一種有點鄉井市民調調馬祖人的土味混在一塊。有時候,讓人覺得有一種距離感。他人很好,只是,有的時候,就是『調調』的問題。如果他是在台北市選民意代表的話,結果會很不一樣的。還有,他也很認真變掉自己的樣子,努力融入鄉親的生活,只是,那一個味道就是不一樣。如果,他也變成我們的樣子,馬祖今天的歷史就不會有小三通這些了。曹原彰需要是曹原彰的樣子!」「我是支持他的,可是家族與黨的意願是要顧的,他差在沒有家族的力量。」
選舉造勢活動
當然,我們不知道到底競選這件事是怎麼回事?但我們知道的是曹原彰的從政路辛苦顛沛的時間遠遠多過有位置能為鄉親做事的風光。但,不管他在體制內或體制外運作,他都完成了 許多與鄉親生活息息相關的「政蹟」。其實,他在體制外的成就似乎勝過他在體制內被挾制的成績。
「退下」後的意外精彩
競選連任立委沒有成功,曹原彰是惆悵的。這種惆悵,不只是褪下民意代表光彩沒有了位置的難受;更是一種為馬祖鄉親付出許多之後,沒有得到認同與體貼的難受。沒了位置,加上財務的困境(曹原彰為了競選立委典賣了兩棟在台北市的房子加上又負債累累),曹原彰選擇了離開台灣這塊傷心地,要到大陸走走闖闖。這樣的出走選擇,為的是躲人情債,也為了要讓自己體會放下身段,過過平民歸零的生活。
人生總是意外的,在經由小三通到廈門過境金門的途中,曹原彰夜宿一家民宿,正在不知如何打發夜晚的孤獨時,民宿的老闆眼尖認出曹原彰立委的身份,邀請他與一些當地的朋友一起飲酒喝茶聊天。就在這樣的因緣下,曹原彰認識了將來的生意夥伴,在大陸賣起酒來了。賣酒的生意不錯,總算讓曹原彰對老婆有交代,讓他們有了一個退下立委位置後,安穩無虞豐厚的退休生活。
以書法文字結交朋友
但是,曹原彰還是曹原彰,雖然沾上了一些生意人的味,他還是去不了哪一股總走在前頭的理想味,在大陸扮起了慈善家,積極地參與當地的事務。結合他文人的興趣,他以書法文字結交朋友,出版了四冊書法集,藉此廣結善緣與大陸鄉紳政要,募款做起慈善事業。最近一次的「兩岸書法家百副春聯集」,他就利用他的人脈關係募集了人民幣79萬, 這79萬元全部投入在地的慈善。大陸的平潭時報如是大幅報導曹原彰的慈善事蹟:「臺灣『老人』曹原彰…,青年學子領獎後感動大哭…」
除了賣酒的生意與慈善事業等等,這個來自臺灣的「老人」曹原彰更發揮了他 「文藝青年」的身份,協助創辦了四份跨兩岸的刊物: 「兩岸商情」、「東方潮」、「卓越雜誌」以及「兩岸醫情」。
原本因競選失敗,褪下立委身份生活有點落寞惆悵的曹原彰,卻在對岸的中國經營出了一個退下後的意外精彩。他說他很珍惜這一切,又提及還是要感謝鄉親給他的機會。以為有了這樣讓一般人羨慕的有錢、有閒、有風光的生活,他應該無怨無悔了,後來,他又說:「我應該還有機會為馬祖家鄉做些事。」
他,曹原彰對馬祖的愛有一種戒不掉的癮頭!
曹原彰全家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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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祖民主運動史的地位上,曹原彰如果排在第二,沒有人能排在第一。
解嚴前,因為投書《馬祖之光》而認識了原彰兄,進而追隨他,擔任《馬祖之光》總編輯,參加馬祖民主運動。爾後原彰兄為推動馬祖觀光,早在民國84年就出版馬祖第一本旅遊書《馬祖深度之旅》,交給我編輯,這是我首次獨立編一本書,迄今匆匆十八載,雖然本書已絕版,但由此可見原彰兄的高瞻遠矚。
原彰兄是一位真性情的文化人,擔任民生報記者曾兩度榮獲金鼎獎,他的書法功力在就讀師大期間,就與杜忠誥齊名。三十年前赴東引,乘漁船繞島,就發現東引海蝕地形之美,值得推廣,他的美學素養,也促成了「海上看東引」成為觀光亮點。
唯一令人惋惜的是,原彰兄可以當文人墨客,是優秀的記者,適合從事民主運動,但卻不宜從政。因為,沒有人是全能的,多數文人不夠厚臉皮,不善於見人說人話,更不會結黨結派,而以上這些,都是從政者必須會做的事。
我是學歷史,也是寫歷史的人,看事情的角度與原彰兄稍有不同。原彰兄對於立委落選耿耿於懷,而我卻認為原彰兄在馬祖的歷史地位,份量遠遠超過立委。原彰兄是馬祖民主運動的領航者,這樣的歷史地位,永遠無人能超越,是受人「仰望」的地位,而立委是選民的夥計,常常要仰望選民,看選民的臉色,尤其,馬祖選風越來越惡質化,具有崇高歷史地位的原彰兄,遠離選舉,免受污染,應是福氣。
我有幸追隨原彰兄,主編《馬祖之光》,並協助在碼頭發行、募款,參與策劃及發動民主運動,原彰兄的才氣、遠見及風範,讓長期跟隨在身邊學習的我,受益良多。如今原彰兄近鄉情怯,除了每年的芹壁鐵甲元帥壽誕外,極少返鄉,日前協助創辦的四份刊物,也與家鄉無關,原彰兄淡出,是馬祖的損失。期待林淑萍的這篇人物專訪,讓原彰兄重新回顧一生,找到自己的歷史定位,走出選舉失利的陰影,再愛馬祖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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