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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工兵by longtom --閱讀人次 : 6890 戰地前線的生活,一切以建設為主,幾乎每天皆有工程在進行,常聽老兵誇張的形容:『馬祖的砲兵當工兵用,工兵當步兵用,步兵當畜生用』話中帶著些許嘲諷的意味,卻也是外島部隊生活的寫照。把這句引申開來,代表只要是馬祖的野戰部隊,沒有一個單位不構工,更深一層的含意為告訴學弟,在馬祖能當砲兵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
馬祖的砲兵除了保養大砲出砲操,連隊若需要建設,經常得推著手推車,拿著圓鍬十字鎬,做一些該由工兵來做的工程,而工兵們除了架橋舖路,灌漿構工之外,據說閒暇時拿五項戰技做消遣,步兵就不用提了,不但連上有槍有砲,天天五項戰技,少不了還得搶灘清運,有工程該做的時候一樣跑不了,是最操勞的一群,也因此必須累的跟狗一樣。
有一回我站么八至兩洞的交管哨,一支蓬頭垢面,穿著草綠內衣及布鞋的部隊,從雲台山上下來,看那裝扮及滿身水泥留下來的痕跡,以為是工兵弟兄剛完成一天的工程,帶隊到馬港光武堂看電影,等走近才發現是由掛著步科的士官帶隊。不知他們在山上關了多久,不過是看場電影,看他們臉上喜不自勝的表情,好像下山辦喜事一樣。事實如何無從查證,但步兵弟兄是馬祖的即戰力,這點毋庸置疑。
新兵隊結訓那天,領兵的何副砲,順路到營部領了一個1601梯,名叫許伯的新兵,等了一個多月,總算來了墊背的學弟,我和文淵不再是連上最菜的兵,意義重大不可言喻。
公車上客滿沒有座位,我和文淵背著五七步槍,手扶著放在地上的大背包,和新兵一同站在司機後方,突然間一個緊急剎車,我和文淵差點撞到司機身上,只聽何副砲在新兵後頭開罵了:『你這個菜鳥這麼搞的,不會自動一點幫學長背槍啊?』新兵一臉無辜,把我和文淵的步槍接了過去,一邊一支背在肩上,何副砲接著手指著我對新兵說:『看著點,這個學長是新兵隊第一名畢業的,要拿他做榜樣,知不知道?』
真是那壺不開提那壺,只見許伯無奈的點點頭,心中不免要暗罵幾句,就像當初我罵蔡小谷的心情一樣。
一行四人在交管哨下了車,三人排成一列前進,押隊的何副砲不知那根筋沒安好,行進間忽然來了一句:『臥倒!』,我和文淵剛從新兵隊結訓,反應處於最靈敏的階段,背包一甩立刻就地臥倒,可憐的許伯一時反應不及,趴的稍微慢一些,何副砲對準屁股就是一腳:『死菜鳥,剛才要是砲擊你早就陣亡了,知不知道?起立!』三人重新站了起來,繼續前進。
回到闊別月餘的連隊,先向值星官報到,接著到連長室見連長。初見連長,許伯沒什麼反應,我卻吃了一驚:『這個人怎麼不認識?』在新兵隊待了月餘,連上的頭頭換人都不知道,六腳連長調指揮部么五勾接作戰官,準備待退,新任連長尚未走馬上任,先來一位專五期的上尉頂著。當然這是後續才知道的消息,當時見到這位連長,仍然等同於六腳連長一般尊敬,只可惜他待的時間太短,又不像六腳連長那麼硬,因此沒留下深刻印象,甚至連他老人家貴姓都記不得。
新兵隊歸建之後,不再是新兵身份,菜歸菜,開始加入輪值日夜衛哨,每回白天站二砲哨所,都會不斷聽到珠螺方向,傳來陣陣的施工敲打聲,聽起來像電動路面鑿加上十字鎬,偶爾夾雜著幾聲爆炸聲響,彷彿路的那一頭,有忙碌的工程正在進行。
有一天我要接衛兵時,看到幾位工兵弟兄在二砲和三砲之間散落的大石上面鑿洞,不免感到有些好奇,下哨學長交待我把砲班顧好,不要讓閒雜人等進入,還要我站在道路的矮牆邊,順便盯著一砲,我以肩槍的姿勢在一、二砲間來回踱步,偶爾進砲班避避海風,偶爾望著海景思念故鄉。
正當我在望海沈思,忽然幾位工兵弟兄和連上的學長迎面跑來,隨即轉進砲班,基於衛兵職責,我跟上前去大聲喝止:『砲班禁止進入!』但時間上已來不及阻止,一位連上的學長,推開砲班的小推門跟我揮手:『衛兵!衛兵!趕快進來,待會要爆破了!』他們的動作我不明白,但聽得懂『爆破』這兩個字,趕緊跟著眾人進砲班躲避,不一會聽到砲班外頭哨音大作,加上工兵弟兄的吶喊:『嗶----------』『爆破!』『嗶--------』『爆破!』
經過十秒鐘的寂靜,兩聲巨大的爆炸聲接踵而來,捲起漫天的塵土和石子向四方飛散,站在砲班裏也能感到微微震動,砲班頂上的小山坡,落下不少沙土,雖然比起新兵隊遇到的防護射擊,這次爆破的聲浪稍嫌遜色,但爆破的距離僅在二十公尺之外,是另一種不同的感受。一班衛兵站下來,總共進砲班躲了三次,前後五次爆炸聲,宣示本連構工的時代即將來臨。(註1)
聽連上的學長講,馬港和福澳港之間的距離並不遠,但中間沒有一條道路可以讓公車行駛,往來不方便,工兵部隊打算在清水和馬港之間,興建一條快速道路,縮短交通距離,而這條道路會從四大金剛連的前方經過,將來無論是去珠螺、清水、福澳,甚至山隴,時間可以縮短不少。當時對南竿的地理不熟悉,學長說的地名不甚明白,但山隴是新兵隊放假時常去閒逛的地方,比馬港熱鬧許多,這點我是明白的。能夠快速的到達山隴,是這條路開通的好處,至於這條路開通後潛在的壞處,是菜鳥沒有能力預估的。
連上的溫砲,一樣滿口幹譙沒什麼長進,連上的老兵,一樣惡操惡搞不留餘地,不過隨著六腳連長遠去,加上連集合場工程動土開挖,大夥忙著構工,整體肅殺指數呈下跌趨勢。在這位代理連長手上啟動的連集合場工程,耗費連上弟兄大量的精神與血汗,但隨著工程完工,開創了四大金剛連一個新的時代。
工兵部隊將路開到天馬基地附近,連上的工程開始進行,配合這次的道路施工拓寬,連上要把整個集合場翻修一遍,並在上頭加蓋一個籃球場,工兵部隊會在連隊前方這段馬路下面,興建一個儲水池,興建集合場,應屬於營造業範圍,普通人完全沒有概念,偏偏連上大部份屬於普通人,但工程卻要連上負責,工兵部隊自顧不暇,幫不上什麼忙,這件工程正好印證了二句話:『合理的要求是訓練,不合理的要求是磨練。』及『軍人除了生孩子不會,其餘的樣樣都會。』
做工程有三個必備條件:工具、原料、和苦力。工具包含了抹刀、圓鍬、十字鎬、手推車、大鐵鎚、電動路面鑿、攪拌車等等,原料包含海沙、石子、石塊、鋼筋、水泥、模板,而苦力就是連上的大頭兵。入伍前在工廠上班,無須用到上述工具,唯一沾的上邊的只有鐵鎚,不過尺寸差很多,構工用的鐵鎚跟掃把一樣長,一支大約十來公斤重,一鎚敲在地上,能把水泥地敲出個洞來,適合搞破壞,是期初最常使用的工具。
連上的集合場與新建的馬路,大約有二十幾公分的落差,須以灌漿的方式補平差距。所謂有破壞才有建設,在灌漿之前,使用十字鎬、大鐵鎚及電動路面鑿,將原本的水泥地面全數敲掉。拿電動路面鑿鑿路面,目的並不是鑿碎路面,而是鑿裂路面,利用震動的力量,將水泥塊與下面的土地分離,分離之後,下頭塞個小石塊,再以大鐵鎚敲碎成小塊,用手推車推走,使用時須維持適合的角度,才能發揮最大的功效。
從前在馬路上看到工人使用電動路面鑿,覺得十分有趣,一面工作一面還能震動一下舒緩筋骨,一舉兩得,現在自己拿起這個玩意,方能體會他們的辛苦。每次鑿地之前,須先拿衛生紙塞住耳朵,否則一個小時鑿下來,耳朵會嗡嗡嗡響上整天,有時遇到難鑿的地點,得用肚子頂著把手,再以身體的力量下壓,感覺不像按摩,像挨揍,路面鑿啟動的時候必須閉嘴,一方面怕灰塵跑進嘴裏,一方面怕口水震到流下來,真不是普通人可以玩的東西。
看起來路面鑿彷彿百害而無一利,除了能鑿地之外,沒有任何優點,沒想到分配到十字鎬之後,又開始懷念起路面鑿。路面鑿是與工兵單位借來的,印像中只有一兩支,其餘的弟兄均以十字鎬與水泥地奮戰,十字鎬這個東西很神奇,重量剛好讓人覺得累,卻又可以長時間揮動,要是鑿到比較硬的石頭,彈回來的力道令人發麻,十字鎬耗費的力氣更大,破壞力卻比路面鑿差得多。
整個破壞作業程序大同小異,前頭的弟兄先以路面鑿將水泥塊鑿出裂縫,再伸進裂縫裏鑿個兩下,後面拿十字鎬的弟兄,視水泥塊的大小,以二到三支的十字鎬撬起水泥塊,接著在縫隙塞進幾個小石塊,馬上換手持大鐵鎚的弟兄出動。若敲十字鎬算累的話,那麼大鐵鎚可以達到令人欲哭無淚的境界,拿十字鎬有時還能夠混一下,假裝使勁揮動,遠看無法分辨出真假,但大鐵鎚則不然,不使力跟本舉不起來。
大鐵鎚使用方式不必人教,只要看過描寫監獄、文革勞改的電影,就一定看過那個場面。要模仿那種動作很簡單,想鎚的久卻很困難,若是跟使用小鐵鎚一樣的揮舞,鎚個五分鐘,手臂就酸得抬不起來,好心的學長傳授我操練大鐵鎚的秘訣,首先將鎚頭放在腳跟後二十公分處,反手握緊鎚柄,呼吸的方式要注意,先吸一口氣,運足功力,接著停止呼吸,彎腰側身用力甩動鐵鎚,落地時順勢吐氣開聲,大喊一聲『幹!』,以免受到內傷,下鎚之後停頓一下,再將鎚頭拖至腳後跟處重複上一動,平均大約十秒鐘敲一下,鎚十五分鐘休息一會,若把水泥塊想像成溫砲或兇惡的學長,可以連續鎚上個半天。
路面和集合場之間,夾著一條下水道,一組人馬處理挖掘工作,像挖戰壕一樣,以圓鍬及十字鎬,將原有的下水道加寬一倍,以便和新道路的排水系統銜接。使用圓鍬挖土,須要長時間彎腰,雖然不是最吃力的差事,但我經不起長時間的彎腰駝背,挖個半小時背就挺不起來,所以挖下水道的工作能閃則閃,閃不掉也要想辦法搶支十字鎬來耙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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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理水泥塊的工作同步進行,只要將載滿石塊的手推車,推到五十公尺遠的懸崖邊,用力倒到斜坡下面即可,推手推車算是構工時最涼快的缺,除非你不幸推到一台破風的手推車。連上有十幾部手推車,有三四台輪胎沒有氣,兩三台輪胎歪斜,滿載石塊的手推車大約有百來公斤,如果輪胎破了,推起來非常吃力,剛開始功力不足,推到破風車很難平衡,常會在半路翻倒,此時得將手推車架好,再學陶侃把百來公斤的石塊逐一搬上車,可稱之為『樂極生悲』。
我個人一直很好奇,為什麼不把水泥直接灌在原有的地上,而要大費周章的撬掉地面?而且敲下來的水泥塊不能使用,必須到海邊再撿其它的石頭來回填?我個人不懂這方面的事情,當時也沒有人可以問,至今仍然不了解。
不到一個星期,連集合場已澈底摧毀,到處散落大小石塊,露出下面的泥土地,,不知情的人經過連上,還以為本連遭到敵軍砲擊。把集合場整個翻掉之後,工兵部隊已越過珠螺,離連上越來越近,專長兵開始上場,泥水師傅先拉水線,預估將來要填補的高度,板模師傅開始釘下水道的模板,一旁還有專人綁鋼筋,什麼都不會的兵,則入列開始搶石的動作。
為什麼叫搶石?我想應該是由搶沙衍生而來,沙是混凝土的原料之一,馬祖唯一產沙的地方在海灘,而海水有漲退潮,想挖海沙必須選對時間,若是辭海上有搶沙的解釋,它的含意應為:
『外島兵於海水退潮時,手持圓鍬及水泥袋,前往海灘將海沙以圓鍬鏟起,裝入水泥袋中,以人力運到構工處堆放,為外島部隊特有之勤務。也可用來處罰犯錯的士兵,搶沙袋數依情節輕重計算,於禁足時一併實施。』
這些日子以來,搶沙是休息時、放假前、收假後,菜鳥必備之工作,灌漿工程還沒開始,海沙已在一旁堆得半天高。
石頭和沙子不同,石頭長在道路邊的懸崖下面,理論上不去動它永遠不會亂跑,無須去搶,之所以用搶石形容,大概是為了和排石塊的弟兄搶時間,之前提到集合場的高度和路肩差了二十幾公分,整個用水泥灌起來未免耗費太多資源,先用石頭將高度墊高,排上鋼筋,最後將水泥灌入縫隙,一樣能得到效果。
連上幾位熟手專門排石塊,眾人則爬下懸崖去搶石塊,總量需舖滿兩個籃球場。搶石不必等退潮,只要找路邊懸崖陂度較緩的地方,依照梯次一路往下爬,排成一路縱隊,各人站穩腳步,類以人力輸送帶般,由海邊開始選擇適合的石塊往上傳,以丟得動為原則,越大塊越好,上方路旁有手推車待命,丟滿一車即推到集合場去排,能不能休息,全看排石塊弟兄的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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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合場灌漿所需的水泥,全數掌控在工兵手中,由他們來配給數量,連上想要趁著此次構工,人力及工具皆備的情況,順便修繕彈藥庫、糧秣庫房、以及通往浴廁的樓梯,而這些工程所需要的水泥,與集合場工程無關,必須由連上想辦法去申請,但依正常程序申請,不知何年何月才會撥下來,肯定會錯過這次構工。
不知道那位長官出了個餿主意,某天晚點名後,值星官徵求十名公差,本連的菜鳥向來訓練有素,只要聽到徵求公差,無論幾名,均會以反射動作將手舉起來,人數絕對超過值星官的要求,若當天正好手痛舉得慢一點,待會兒就算用不到你,也得留下來練習舉手。
聽到公差十名,九五梯以降全數舉手,此時許伯已到新兵隊納涼,值星官從我和文淵點起,往前點了十名出列,同時做任務指示:『等一下你們十個到天馬基地去,找工兵擺水泥的地方,不管用什麼方法,一人給我幹三包回來,注意控制燈光,回來後找值星班長點數量,搬完才準休息,聽清楚沒有?稍息後開始動作,稍息!』
中山室處於敵砲擊狀態,構工期間均在連部晚點名,稍息以後十名公差開始跑步下階梯,眾人心思都一樣,趕快搶一部輪胎有氣的手推車,因為天馬基地離連上約一公里遠,某些路段仍為碎石子路面,水泥一包淨重五十公斤,若不幸推到一部沒氣的手推車,那真是生不如死。
我是不幸的一員,出餿主意的長官,想必看準了今夜沒有星光,適合幹偷雞摸狗的勾當,因此我推著一部沒氣的手推車,摸黑向天馬基地前進。到了該處,我發現兩個黑影正在掀帆布,想必是動作比較快的弟兄,已找到水泥的集中地,我放下手推車上前幫忙,因為怕有看守的衛兵,不敢開手電筒,也不敢說話,黑漆漆的跟本不知他們是誰,反正同為天涯淪落人,一起幹著偷運水泥的勾當,不知道也罷,只要對方不是工兵即可。
出發的時候尚稱輕快,十分鐘到達現場,回程時可沒那麼簡單,一百五十公斤重的水泥,在平地也得花點力氣才推的動,何況回程是上坡,還有一段碎石子路,更別提那沒氣的輪胎。想要在這種情況下推車,只有一種方法,一步一步推,手推車有個腳架,推時將把手往上舉,使腳架離開地面往前推動,停下來時只要將把手放下,下方的腳架支撐住,不致於傾倒,在上坡時每推一公尺停一次,慢慢推上坡。
奇怪的是推上坡沒事,推到下坡反而東倒西歪,只要腳架離開地面,手推車像有生命一樣自己往前進,拉都拉不住,沿途倒了兩三次,掉在地上的水泥,搬回車上時還得注意,車頭要回轉向著上坡的方向,否則輕輕一碰,手推車又會自動往前跑。
五十公斤說重不重,說輕不輕,若是五十公斤重的女孩子掉在地上,怎麼抱都順手,若是掉了一包水泥,怎麼抱都不對勁。不記得花了多少時間回到連上,只記得回來時,值星班長已睡到不醒人事,只得找安官清點數量,清點完畢也沒力氣洗澡,顧不得混身水泥粉,拍一拍直接上床躺平。
工兵弟兄來到連隊前方時,整個物資及人力達到最高峰,連上除了衛哨兵之外,放下一切勤務,全力投入工程,整個連隊人來人往好不熱鬧,各式大型器械進駐,柴油發電機噴著黑煙整天運轉,集合場上佈滿了石塊和鋼筋,往來須靠著長木板搭起來的便橋。早在幾天前,集合場的兩端已各挖出一人深的大洞,準備豎立籃球架,出乎意料的是,工兵攪拌車忙著處理道路及儲水槽的工程,要空閒的時候才能借給連上用,不得已只得借重連上的『人肉攪拌車』進場支援。
一個多月以來,每做一樣工作,都誤以為是最累的一種,直到擔任『人肉攪拌車』之後,方有『登泰山而小天下』的感想,從電動路面鑿開始,十字鎬、大鐵鎚、挖下水道、搶石塊、搶沙、偷水泥等等,與『人肉攪拌車』比起來都算小兒科。『人肉攪拌車』這個名詞,是我個人的淺見,土水師傅用台語的講法比較文雅:『炒紅毛土』取其像炒菜一般的動作。
每天清早吃完早餐開始,視昨天的進度,把一塊大鐵板拖到該處,再將木板橋架至鐵板,開始招呼手推車進場,原料的比例,由身負專長的學長負責,先叫二台沙進場,只見手推車在三四十公分的木板橋上,東轉西轉的把沙運進來,學長將沙圍成一個圓形,倒入水泥,裝著水的手推車已在跟在後面待命,放入適量的水,再招呼碎石子推進來,石子倒入之後,一左一右兩部『人肉攪拌車』開始炒,動作要快,先用方鍬炒,注意不能讓帶著水泥的水流出鐵板,學長手持水瓢,一路往下加水,隨著水泥和沙石越來濃稠,適時換上圓鍬,大火炒個兩分鐘,炒到學長喊停為止,此時穿著雨鞋的學長出腳踩踩看,如果達到標準,即呼叫手推車進來,由『人肉攪拌車』將混凝土鏟上車,運到需要灌漿的地方傾倒,若已灌到鐵板邊,則直接鏟下鐵板。
跟挖下水道不一樣,三四塊鐵板,每塊分配三到四隻菜鳥,想閃都閃不掉,跟學長反應我的背痛炒不動,學長回說你是欠操,說不得只好認命拿起圓鍬,努力的炒。每炒一盤休息三到五分鐘,炒個兩盤休息一盤,缺人的時候,休息時間還得兼推手推車。以為站哨時可以喘口氣,不料連上的衛哨做了變動,全由老兵擔任,因為值星官也心知肚明,要老兵出示範砲操可以,要他們做苦工免談,與其讓他們拿著工具亂晃,不如叫他們去站衛兵,省下一些勤奮的菜鳥,構工才順利。
印象中有一回,連上的人都不知死到哪兒去了,兩隻菜鳥負責一塊鐵板,我和文淵從早上六點開始,炒到晚上六點收工,中午只休息一個小時,收工之後,文淵除了臉色不太好,其餘看起來還算正常,我的毛病或許真的不輕,吃飯時手抖個不停,沒發燒但全身發燙,熱度還不低,那種滋味只有『地獄一日遊』可以形容。
記得在戰爭電影裏,曾看過以下的場面:一群步兵死守陣地等待火力支援,眼看陣地即將失守,此時大批友軍坦克出現,將敵人打得落花流水,步兵衝出陣地,興奮的哈哈大笑……或者遭遇頑強抵抗,步兵排長大喊:『通信兵!』,通信兵背著拐拐,冒著槍林彈雨跑上前來,排長手持話筒大喊:『我需要火砲支援,方向.....』隨後一群砲彈從後方凌空而至,爆炸聲四起,幫步兵弟兄清掃敵人。
若說步兵的守護天使是坦克或火砲,那麼砲兵的守護天使就是攪拌車。炒了七八天的紅毛土,好不易容等到工兵騰出空檔,眼看攪拌車吐出第一車混凝土,感動到眼淚幾乎流下來,六、七台手推車來回運著原料,三、四台車負責將混凝土運到灌漿處,弟兄們輕快的在木橋上飛奔,原來攪拌是這麼輕鬆,構工是這麼美好的一件事。
弟兄們把握寶貴時光拼命攪拌,專長工揮舞著抹刀,集合場慢慢的現出雛型。夕陽西下,工兵弟兄高唱『小小羊兒要回家』,雖然心中不捨,還是得讓守護天使停機,經過一天的休息,明天或許又要恢復『人肉攪拌車』的身份,但弟兄們不會這麼輕易認輸,因為我們是英勇的馬祖砲兵。
連集合場在道路開通前順利啟用,本連擁有了一個屬於自己的籃球場,周遭環境明顯有了改善,回想近二個月的來的點滴,覺得辛苦總算有了代價,值得再三慶祝。萬萬沒料到,防區若要操演示範或舉行觀摩,都會想到這個交通便利又寬廣的好場地,競相到連上舉辦,一件接一件的任務降臨在本連身上,只要有任務,免不了又得打掃環境,整理儀容,來連上參觀示範砲操的團體也明顯變多,這些都罷了,至少我們還有一個籃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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諷刺的是,籃球只有在莒光日下午才有機會摸到,做體能,刺槍術,踢正步,鎮暴操倒是輪番上演,如果把我在籃球場上的投籃距離加起來,不一定能到達雲台山頂,但把我在籃球場上練刺槍的力氣拿來挖掘,肯定能挖出一口井。
連隊前方道路,於民國七十九年九月全線開通,號稱馬祖史上第一條高速公路,以起迄地為路名,取名『清馬道』,道路兩端起點,均有石獅子壓鎮,馬港這頭的石獅子基座上,上書『知難行易』四個金字,個人認為要描述整個工程的過程,應用『知易行難』較為貼切。
『清馬道』通車時舉辦了隆重的通車典禮,雖然大部份是工兵弟兄出的力,但四大金剛連的弟兄與有榮焉,往後從『清馬道』坐車經海線到山隴,除了可以省下二十分鐘時間,風景也比山線優美許多,這是當初早已料到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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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馬道』尚未開通之前,防衛部、指揮部各級督導長官的小車,只要開過交管哨,一定是來本連督導,衛兵立刻按下通往安官室的警鈴,小車尚未在中山室停妥前,連長已精神抖擻的下來迎接,『清馬道』開通之後,小車開過交管哨也不知要開到哪裏,搞的衛兵不知該不該按警鈴,按不按皆有被罵的可能。更有甚者,珠螺方向開來的小車,有時從『清馬道』上一拐彎,直接開進連集合場,不止連長常受驚,士官兵更常被嚇到四處逃竄,這是當初沒有料到的壞事。
不過沒關係,誰叫我們是英勇的馬祖砲兵。
註1:
清馬道的工程應該是分頭進行較為合理,工兵弟兄爆破之後,往珠螺前進,還是從珠螺回來,說實在已不復記憶,原本我認為的順序,如同文內描述,但上網看到清馬道的通車日為79年9月17日,推算起來有些地方不太對勁,若有做過這個工程的工兵弟兄能為我解答,再好不過。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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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化大浪中,不喜亦不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