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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題: 《那年十七歲》 | |
| 作者: AlphaSlayer < > | 發表時間: 2026-06-10 |
| 清明時節雨紛紛。 2025年的清明節,淅淅瀝瀝下著毛毛細雨,像是老天爺也憋了一整年的眼淚,終於找到藉口慢慢淌下來。 省城南豐市的公墓,今天人格外多。但那些撐著黑傘、捧著白菊的人,跟我沒有半點關係。我的目光落在那些花花綠綠的易拉架上——「祥瑞殯葬,一站式服務」、「天堂之路,永安相伴」、「價目從優,白事無憂」——一排排整齊地立在墓園主幹道兩側,像某種荒誕的迎賓隊伍。 宣傳單張和卡片被雨水打濕,散了一地。有人踩過一張,鞋底黏著半截「低價優惠」的字樣,若無其事地走遠了。 這裡是我父親的葬身之地。 而我今年十七歲。 十七歲的人不該來這種地方。最起碼,不該一個人來。 但我沒有其他人可以一起來了。 母親去年改嫁到了外省,臨走前在我書包裡塞了兩千塊錢,說了一句「好好讀書」,就再也沒有打過電話。奶奶去年冬天走了,走之前一直唸叨我爸的名字,唸叨了三天三夜,最後那兩個字啞在嗓子眼裡,嚥不下去了。 所以今天,只有我來了。 我蹲下身,把散落在父親墓碑前的幾張傳單撿起來,揉成一團塞進口袋。墓碑上父親的照片還是十年前那張身份證照,臉繃得很緊,嘴角勉強扯出一個弧度,好像連笑都笑得不情不願。 我爸就是這樣一個人。一輩子沒賺過大錢,沒做過大事,在一家塑膠廠當了十五年機修工,手上全是燙傷的疤。他唯一做過的一件讓我意外的事,就是在我十三歲那年,不知道從哪搞來一把二手吉他,當作生日禮物塞給我。 「學一學。」他只說了三個字。 那把吉他的弦鏽了一半,琴頸還有點彎。但我花了整整一個暑假,把手指磨出繭子,練會了第一首完整的歌。我在客廳彈給他聽的時候,他坐在沙發上,什麼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那是我見過他最接近開心的樣子。 後來他還是沒有變。照樣每天騎那輛電動車上下班,照樣抽最便宜的煙,照樣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藍色工裝。他不說話的時候像一堵牆,說話的時候像牆上裂了一條縫,擠出幾個字就又合上了。 我曾經很恨他這樣。 恨他不像別人的爸爸那樣會笑,會把孩子舉過頭頂,會在家長會上跟老師寒暄。他來過一次我的家長會,全程坐在最後一排,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個走錯教室的陌生人。散會後老師問他對我有什麼期望,他站起來說:「沒什麼,他好好的就行。」 就這麼一句話,他講得磕磕絆絆,像是背了一整晚的台詞。 他走的那天,也是一個雨天。 不是清明,是九月。那年我剛上高一。他騎車去夜班的路上,一輛闖紅燈的貨車撞上了他的電動車。人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不行了,內臟碎了三個地方,胸腔裡全是血。 我趕到的時候,他身上的血還沒擦乾淨。白色的床單上暈開一大片暗紅,像一朵開得太用力而碎掉的花。 他睜著眼睛,看見我,嘴唇動了動。 我湊過去,幾乎把耳朵貼到他嘴上。 「……吉他……要彈。」 五個字。斷成兩截說完的。最後兩個字含在嘴裡,像是用盡了全部的力氣才吐出來。 那是我最後一次聽見他的聲音。 之後的葬禮是親戚們幫忙辦的。他們湊錢買了一塊墓,就在南豐公墓的東區,最便宜的那一排。墓碑也是最便宜的款式,灰色花崗岩,連貼照片的框都是塑膠的。 那年清明,我第一次來掃墓,才發現隔壁幾排墓碑全是殯葬公司做的廣告。那些色彩鮮豔的易拉架插在墳墓之間,像一朵朵塑膠花,假得理直氣壯。 我站在那裡,忽然覺得很荒謬。 我爸爸活著的時候,沒有人替他做過宣傳。他死了以後,也沒有人替他掃過墓。他的墓碑跟這些廣告擠在一起,像是某種諷刺——連死後,窮人都只能跟廣告牌做鄰居。 但今天,三年過去了,我已經不會再為這種事情生氣了。 我把帶來的東西從書包裡拿出來——不是紙錢,不是供品,是一把新的吉他弦。我把父親墓碑前那把舊吉他上的鏽弦一根一根拆下來,換上新的,然後用濕紙巾把琴身擦乾淨。 那把吉他從他下葬那天就靠在墓碑旁邊。我放過花,花會枯。放過酒,酒會被清潔工收走。最後我決定放一把吉他,因為沒有人會收走一把破吉他。 弦換好了。我用手指撥了一下。 聲音清亮得不像話。 我在墓碑前坐下來,雨水順著傘骨淌下來,在我腳邊匯成一小窪水。我沒有避開,就讓雨打在褲腿上,濕了就濕了。 然後我開始彈。 不是什麼名曲,是我自己寫的歌。詞寫了兩個月,曲改了無數遍,最後定稿的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出租屋裡哭了很久。 歌名叫《那年十七歲》。 我彈給自己聽,彈給雨聽,彈給我面前這塊冰冷的灰色石頭聽。 「那年我十七歲,你沒等到這一天, 我學會了你說的話,卻再也聽不見。 你說好好的就行,這三個字太輕, 我背了一千個日夜,才懂它有多重。」 彈到一半的時候,我聽到身後有腳步聲。 我沒有回頭。 腳步聲停在離我三四步遠的地方,沒有再靠近。我繼續彈,雨水打在弦上,濺起細小的水花,像是每一個音符都碎成了更小的音符。 等我彈完最後一個音,抬起頭,才發現雨好像小了一些。 「彈得不錯。」 一個男人的聲音,有點沙啞,帶著煙嗓。 我轉過頭。 他大概四十多歲,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手裡沒撐傘,頭髮濕透了。他站在那裡,看著我,也看著我父親的墓碑。 「你爸爸?」他問。 我點點頭。 他沉默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這裡禁菸。」他說,像是在跟我解釋,又像是在跟自己說。 我不知道該回什麼。 他又站了一會兒,忽然開口:「我兒子也葬在這裡。」 他指了指不遠處的一排墓碑,說:「他走的時候十六歲,溺水。」 我愣住了。 「他喜歡彈吉他嗎?」我問。 男人搖了搖頭。 「他喜歡打遊戲。」男人說,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在說自己的事,「我跟他媽媽吵了三年,因為他打遊戲。我說你不好好讀書,將來怎麼辦。他就跟我吵,說你懂什麼。」 他頓了頓,雨水順著他的額頭流下來,他沒有擦。 「他走以後,我去他房間,發現他電腦裡有一個檔案夾,裡面全是遊戲錄影。他打某一個BOSS打了兩百多次,最後終於打過了,錄下來,配了音樂。」 男人說到這裡,喉結動了一下。 「那個配樂,是他自己用電腦軟體做的。」 雨聲忽然變得很大。 「我從來不知道他會做音樂。」男人說,「他從來沒告訴過我。」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喉嚨很緊。 我想起那把鏽弦的吉他。想起父親把它塞到我手裡時,只說了三個字:「學一學。」 他也從來沒有問過我想不想學。從來沒有問過我喜不喜歡。他只是買了一把便宜的、二手的、幾乎快報廢的吉他,塞給我,然後轉身走開。 好像只要他給了我這把吉他,我的人生就會多一條路。好像他所有說不出口的話,都可以透過這六根弦傳給我。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手指上的繭。 那是我用一個暑假換來的。那是我用無數個孤獨的夜晚換來的。那是我用十七年的人生換來的。 「我爸爸也不會說話。」我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他到死都沒跟我說過幾句完整的話。」 男人看著我,雨水和他的眼睛裡都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東西。 「但他們做了他們會做的事。」我說,「我爸給了我一把吉他。你兒子錄了一段配樂。」 我頓了頓,把那把靠在墓碑上的舊吉他往男人的方向推了推。 「要不要試試?」 男人看著那把吉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蹲下來,伸出手,粗糙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琴弦。 弦音嗡嗡作響,在雨幕中盪開。 他沒有彈。只是碰了一下,就收回了手。 「不了。」他站起來,聲音比剛才更沙啞,「我不會。」 他轉過身,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你剛才那首歌,」他沒有回頭,「叫什麼名字?」 「《那年十七歲》。」我說。 他點了點頭,像是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十七歲……真好。」 然後他走了。走進雨裡,走進那些花花綠綠的易拉架之間,像一個沒有撐傘的幽靈,慢慢地、慢慢地,消失在墓園的盡頭。 我轉回來,重新面對父親的墓碑。 雨漸漸小了。遠處有人在燒紙錢,青灰色的煙裊裊升起,被風一吹就散了。 我把吉他靠在墓碑邊,站起來,褲子已經濕透了,但我沒有覺得冷。 「爸,」我說,「明年我再來。」 我知道沒有人會回答我。 但我聽到風穿過琴弦的聲音,嗡嗡的,像是有人在輕輕撥動。 我把那五個字咽回肚子裡,沒有說出來。 有些話,不一定要說出來。 就像他從來沒有對我說過「我愛你」,但我今天站在這裡,十七歲,帶著一把吉他,學會了一首歌。 那些說不出口的話,原來全都藏在弦裡。 那些沒有說出口的愛,原來從來沒有離開過。 清明時節雨紛紛。 但雨總會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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